黃碧雲小說中的國族寓言
侯麗貞
對香港的「大愛無愛」
「旋即歸去旋即再來,往時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她生長的地方她已經無法擠進去,她離開的地方她無法腳步輕省。她卡鈴卡鈴的拖著鐵腳銬,跳著自由童女之舞。徒負自由之名何其沈重。」─黃碧雲〈七月流火〉[1]
黃碧雲的筆向來冷冽決絕,甚或金焦玉裂,橫眉豎眼的冷漠酷虐。予人的,大多是暴力的縱容與欲望的流溢,劉紹銘教授稱黃碧雲「迫視邪惡,拒賣溫情,我行我素,果然是個橫眉女子」。[2]黃碧雲寫來殘暴不仁,充滿血腥的文字裡,似乎看不到溫柔的存在;就算寫愛,寫親情,她總在其間埋下亂倫與罪惡的種子,愛不成愛,多變形為貪戀的饕餮,吞食著彼此的血肉;父母手足,盡是恨與痛的發軔,生著仇恨與罪愆的枝節,相互咬嚙靈魂。
然而,潛藏黃碧雲嗜血暴亂的文字中,有一股小小的,堅定的回聲,迴盪在罪與痛滿布的世路人 間,她慣於行走在混亂的世紀之交與人世夾縫裡,以絕裂的生死儀典,以血澆灌人性中微弱的希望。以極痛極悲的徹骨透頂,警醒著人們滿身的罪惡。黃碧雲稱每個 人為罪的「同謀者」,都是劊子手,坐實人們的邪惡與黑暗。她寫來血肉淋漓,卻也自噬其心。沈沈的哀傷,不但令讀者痛苦反側;對黃碧雲自己更是吃力的負荷, 剝開自己身骨,耙出靈魂中的慾念與破毀,她自己便曾說過:
輕快是我不懂得的。[3]
我寫作十分緩慢而吃力。…對我來說,寫作是生活的沉聚,如此緩慢如此沈重,…。
因為對生命種種嚴峻而浪漫的要求,我不能做一個快樂正常的人…。[4]
在《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書背語更道出:
在她的世界裡,死亡並非人世巨創,而只是一種淡淡的哀傷,或一個蒼白委婉的手勢,好像有個人走進濃霧,漸漸就不見了──人天睽違,也不過像他在濃霧深處輕嘆一聲,如此而已。[5]
雖是踏著一地零亂的血腥與創痛,迎著人世的重重罪行,她仍喟嘆著世人生命的荒涼與無恥。在層層疊疊的暴亂酷虐下,她仍未對人們死心,仍願以自身的極痛剝離,期待世人生命的澄清,更在幻想與絕望間搖晃顫顫向前,痛不足悔。王德威說她:
黃碧雲常安排他的角色如行屍走肉,視死生如無物,但有更多的情境裡,她的角色感知並陷身於痛的顫慄。疼痛、悲痛、創痛、痛徹心扉、痛定思痛、至痛無言。而我要說痛的感覺來自對世界仍然有情,仍有「溫柔」的寄託,那怕那寄託是如何的徒然愚昧。…而黃碧雲的人物如此瘋狂掙扎,自殘殘人,因為對原無足戀的世界,還不死心。我們於是了解黃碧雲寫作的動機,其實與余華、殘雪極有不同。她的暴烈必須以她的溫柔作為前提。[6]
黃碧雲以其帶血的筆,劇烈地刨開自己的血肉,加以瘋狂屠戮的 文字,衝殺人世的貪婪與放縱,逼視人性的黯黑幽冥,卻隱著最柔軟的心,向這無以救贖,沈淪喪亂的城市與人,放入深沈的寄託及冀望。劉紹銘稱黃碧雲「寫作以 療傷的『小女子』」;顏純鈞則將她看作「一味地在個人的精神世界中去步步深入,以自我啃噬和熬煎換取創作滋養」「相當本色」的作家。然而,黃碧雲在療傷舐 血與自我熬煎的過程,不僅僅只為了自我創作,她走出個人的小愛小恨局限,透過酷烈暴亂的寫作,冀想的是社會與人世的警醒與罪的揭穿,更多的是對人文與土地 的關懷。她遊移在異國城市,台北、南美、法國、紐約、洛杉磯、東京…,卻怎樣也拋不下對香港的堅持與眷念,文字中自始自終糾纏著香港原生的紛亂與市井本 色。這就是黃碧雲的戀與愛。在城市記憶的擠壓下,她仍依依著香港與人世的關懷。
黃念欣更進一步指出黃碧雲對香港生活與人事的深情繾綣:
… 曾經作為一個記者與律師的黃碧雲,她的寫作更有極大部分是來自社會使命之驅使,以至對整個人類文明的關懷。她對五四精神「以寫來改變人的思想」的信念、對 世情的洞察、人類困難處境的同情,都可以在她多年來載於《明報周刊》的專欄上找到。然而她又並非故作高調而忽略現世生活的零碎試煉,反而有時候對小市民的 心態與香港社會俚俗的一面有非常精到的描繪。[7]
對於香港城市的沈淪與人們的貪慾,黃碧雲總不吝於納入小說 中,切切地挑出香港人的貪嗔痴怒,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猥瑣。如此刻意地在作品中展露香港人文的鄙薄與俗不可耐─炒金炒股炒地皮的沈溺與痴狂、追逐古馳仙奴 兒凡沙幾名牌上身的庸俗、視錢比命重的可笑可悲嘴臉,黃碧雲不僅誇張地描著香港人的短視近利,更試圖以冷酷鋒利的筆,掘出香港人的悲苦與命運。但在刻薄地 拷問香港人虛詐黑暗的同時,也正流洩著黃碧雲對香港的無限深情。她狠狠地切剝著香港的罪惡與紊亂,正是對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還不肯死心,她還要以極痛極悲來 警醒沈溺的城市與人們。在充斥酷虐的諷刺與荒謬的生活描寫中,蘊藉著她對香港的溫柔期許,因為深愛,所以嚴厲。〈貪婪〉尾聲中出現的數學老師黃玫瑰,溫柔 但堅持,學生作弊便給零分,然而在嚴厲的要求下,卻藏著對學生品德人格上深深的期許,不許他們有貪婪罪的發端。在道德原則上絲毫不苟,一貫嚴厲的她;卻是 獻身霍亂與膿瘡病人的聖者。黃碧雲對人世、對香港的發願入世,一如筆下的黃玫瑰,不離不棄,有所不為,即便燃燒自己生命,挫骨揚灰的暴烈,也不捨棄對香港 與世人的關懷與希冀。黃碧雲以殘酷凶險的方式,活剝自身,也血路斑斑地割開惡臭膿腥的人性,藉此意圖醒悟沈淪慾望的眾人,在暴力與死亡的舞台上,展現她對 人世深沈的思索與期待。
黃碧雲不囿於個人的生活視角與自怨自艾,不僅只寫出世人的愛恨嗔戀,她要的更多,她所囊括的 寫作範圍,早已超越個人的精神自抒,寫低下女工階層掙扎的苦痛與面貌、寫暴烈蕪亂的性與暴力、失去界限的罪與惡、寫流離於異域城市的畸零人情態、香港城市 人的浮動焦慮等,不斷地交互流動衝突,在在擴張了她創作的關懷視野與張力。就連香港女作家鍾曉陽也認為黃碧雲是:
我和你是那麼不一樣的人。你有著我沒有的品質。
我沒有你那種潑辣粗俗的生命力。那種牽牛花一樣給豬吃的粗鄙植物可以蔓延不絕的長滿整個山頭。[8]
從她戮力的主題的駁雜性與廣度,可見她對世間人們苦痛,有著深深款款的關愛。她熱切的關懷,跨越貧窮卑賤的藩籬,深入到人世最陰暗潮溼,最腐敗酸餿的暗黑中。在黃碧雲〈過譽〉一文中,更清楚地自白她寫作的意義:
張愛玲的小說寫得很精到。語言華麗。但卻是沒有心的小說。
我以為好的文學作品,有一種人文情懷:那是對人類命運的拷問與同情:既是智性亦是動人的…。
張愛玲好勢利,人文素質,好差。[9]
雖然此文乃批駁張愛玲的人文關懷欠缺,但同時也點出黃碧雲自身創作對「人文關懷」大愛的堅 持。黃碧雲雖然寫盡人生悲慘,千瘡百孔─揭露戰爭殘酷血腥、異國城市生活的困頓窘迫、資本主義剝削下的眾生哀哀;反覆在欲望與罪惡裡沈湎苟且的世間男女, 卻是她對人間永不放棄的期待與救贖。她企圖凝聚瘋狂暴虐的力量,以最痛楚淋漓的方式,刺激人們最深處的內裡,觸動人最後的希望,以求其罪惡的自悼自悔。南 方朔在〈七宗罪〉扉頁中,為黃碧雲註解未寫出的第八宗罪是「絕望」,然而,在重重的罪狀中,在沈淪的城市裡,黃碧雲以暴力血腥最不忍卒讀的方式,寫人、寫 城市流離,穿透虛矯的人性與太平,割裂顯出人類的劣跡與香港城市的貪婪,從未打算放棄淑世的希望。她固執的以醜陋與殘酷企圖步向救贖的道路。如同王德威說 黃碧雲「大破毀後才有啟悟的契機。在這方面,她啟示錄式的暴力觀,有別於我們習知的『宣成』的制約暴力(Performative Violence),而近於班雅明(Benjamin)所謂『開成』的純粹暴力(Affirmative Violence)」[10] 。黃碧雲以無比的暴亂與屠戮充塞於文字,正以血洗人的罪藪;以血祭城市的貪婪與沈溺。她切身毀骨,痛徹心肺,剝開自己的暴烈,釋放她對香港的關懷,對人性澄清,微弱但堅持的希望。
黃碧雲在小說中,一向念茲在茲的,就是對香港的描述。儘管小說的人物遊走於異國,老是在移民 與遷徙的日子中度過,對香港的記憶多是匆匆而過,短暫而焦慮,賺錢炒股、摩天大樓、趕時間趕地產趕股票、充滿資本與貪婪啃蝕的慾望城市。然而,香港的浮光 掠影,仍時時縈繞在她小說字裡行間;隱隱存在人物的仰俯呼吸裡。黃碧雲或嘲諷、或冷眼靜觀、或暴烈耙露,總不經意染著香港的身影與氣味。在〈十二女色〉 中,她便以極酸苦譏刺的筆,描著香港人眾相嘴臉:
他們巴巴的要移民,又巴巴的趕回來。巴巴的賺錢,巴巴的把錢送進地產商口袋。巴巴的結婚,巴巴的離婚。巴巴的忙於出賣自己的立場,去選什麼臨時會五十年不變會,又巴巴的被出賣,給新主人踼開。[11]
如果也從來不懷疑,如果她深信她有自由意志去選擇,怎可說她的選擇是假選擇呢。流行古齊她穿古齊,流行拍打她穿拍打,時裝廣告說最永恆是亞米尼她穿永恆的亞米尼,怎能說她中了廣告毒,以資本家提供的假擇選為她自己的選擇呢。[12]
快快快她才三十五歲已經計畫退休。香港泰國南韓台灣和中國都投資樓宇好保值,基金也買一點,債券也買一點,黃金最死,太平盛世,不會升,也買一點。[13]
黃碧雲寫下香港人的投機暴發與隨波逐流,將香港人們逐利的貪婪與虛偽面孔,一逕地撕了下來,不留餘地。雖然筆下出奇的冷靜無情,砭得人酸到骨子裡去,但她仍是固執的寫出香港資本主義華麗外表下,人們相互廝殺吞噬的醜態,中了權力與資本的毒,毒發陷入癲狂瀕亡的扭曲臉孔。
黃碧雲的文字極為冷辣,但總一針插著人的心窩不放,流出紫黑色的罪與血。但在極致的暴烈與血腥底下,氤灪的哀傷,沈沈的流轉在字裡深處。如同她自己說的:「留下最清晰的─冰涼而憐憫,對生命的透視」[14]筆 雖然刀般鋒利,一刃見血封喉,殘酷得很,卻透著黃碧雲的深情與憫懷,她仍眷戀繾綣於人世、於香港的人事物,不放棄對人性邪惡改變的希望與關照。她寫來寫 去,雖然跨越了國界與城市的界限,甚至跳脫了性別與時間的制約,然而,繞了世界一大圈,她總不忘在異國的巴黎或三藩市,描著香港城市的氣味與面目;在歷史 的滾滾洪流裡,它總不忘提及香港的傷痕與戕賊,也不忘屬於香港的情愛。更在不經意間,索落遺下香港的言語、香港的市井街坊、香港的茶樓飲食、香港的細微總 總,從她筆下如同生了根,在文字中開枝散葉。在黃碧雲冰涼冷酷,由血腥與暴力交織的文字世界裡,香港是她的根,她的心,繞著繞著離不開。
在黃碧雲的香港情懷中,香港的一切人事物,包括英國人、中國人,她都一視同仁地刻畫著,繪著 收著他們的罪與苦。在〈失城〉裡,她將香港殖民者(伊雲思)、香港人(詹克明)和不斷在異國城市流徙的香港移民(陳路遠),內心惴惴難安的無力與焦慮,一 併地寫下,一併地收留他們「沈重婉轉至不可說」的恐懼與哀傷。黃碧雲對香港的大愛兼容,使她的筆跨越人種、膚色與國域的限侷,交叉地拼出香港真實且殘酷的 臉孔。在小說〈失城〉中,伊雲思是一名英國藉的警察,然而面對九七大限,英國殖民主的神氣已然不復存在,無力掙扎歷史的撼動與城市的離棄;挽不回輕弱的愛 情與敗壞的兒子,更攬不住歲月的沒落。而在香港擔任救護員的詹克明,在「不得不如此」的城市裡,和妻子愛玉忙碌穿梭在生死之間,目睹死亡也期待死亡,在香 港一隅「恐怖而平靜的期待將來」[15], 相對於生活中堆棧著無數的死亡、壽衣與痴呆孩子,荒謬的幸福與喜氣洋洋,愈覺香港的森森恐懼。長久在異國境域中流離遷徙的香港移民陳路遠,在不同城市不斷 的搬移,只想追求「長久安定」的生活,然而一次次的移遷伴隨的是一次次的恐懼與幻滅,香港的記憶如鬼影般緊緊相隨,揮之不去,無助與恐懼夾雜著疲累不堪的 期望,掄起鐵支,結束彼此啃蝕折磨的拔河。黃碧雲沉沉地寫下在香港,或沾染香港繁華虛偽,被城市背叛的所有人的沈重與哀傷。無論人種或膚色,只要是香港風 景與氣味的一部分,她皆細細地,謹慎地收下他們毀滅的痕跡與深如壑的恐懼。黃碧雲看似無情嚴厲,渲染暴力,卻對香港愛得密密切切,義無反顧。
黃碧雲不斷反抗所有世俗界限。絕不 侷限某種固定身份,不肯被任何形式的框架給歸類;但她始終未能忘懷自己香港血脈乳生與城籍身份。她不停尋找人世間的瘡痍惡膿,以最血腥暴烈的方式刨出,讓 人們得以窺見隱在華麗外表下,虛假醜惡的內裡;她以鋒利的筆逼出膿血,雖然極疼極痛,血肉模糊,但她絕不放棄揭露惡瘡,治療世人罪惡的期望。她的文字雖然 刻薄冷冽,對於香港更是不假辭色,譏刺訕諷有加,事實上她關照所有與香港牽繫的人事物,愛恨怨懟無一不入文。王德威說她「對筆下的人物與情境,顯然既愛戀 又恐懼。她觸及的主題,像是跨國與跨文化旅行,性及性別越界,病與罪與痛的煽惑,還有浮動疏離的人間關係,都將在日後不斷排列組合般的重現作品中。」[16]我 認為,這些前述的種種描寫,都來自黃碧雲對香港城市與人事的觀察入微,更來自她對香港大愛的堅持。她的文字雖是沾著血的鋒刃,恣意縱情地割裂香港城市的庸 俗與繁華,開著死白的、露出微笑般的冰冷傷口,令人慄怵驚心她刀起刀落的無情凶險;然而,如此殘酷暴烈的黃碧雲,也正肆無忌憚地揮灑出她對香港城市、對人 世無限無私的淑世關懷與溫柔。「愛之深,責之切」這句庸俗的話語,恰恰可為於冷涼情熱的黃碧雲做一註解。她咬著牙剝出香港與世人的浮華與疼痛,卻露著她最 熱絡柔軟的深情與期待。
建構香港女性史實─《烈女圖》
這一年五月,很多人,肩並肩,在街上。你母銀枝和你母帶喜,挽著自己女兒,並著行。你姐說,你們兩個,好像。你姐說,不是樣子像,樣子一點都不像,而是,好像,看起來,好像。說得銀枝帶喜,都笑了。─黃碧雲〈烈女圖─我母〉[17]
香 港長久以來,在各方權力的鬥爭中,成為被強暴佔有的地域,使其呈現一個混音/混雜的面貌。其中,尤其在這近百年的滄桑中,左右香港最劇者,即中國與英國政 治力,彷若兩大板塊,不斷相互擠壓較勁,惟一不變的,是百年來香港斑斑血淚與扭曲折裂的邊緣畸零位置。黃碧雲環繞著香港的深愛幾許,生於斯長於斯,自然不 會忽略香港在歷史夾縫中,特殊且曖昧的、被貶損的、奴性色彩的詭異身份與地位。
寫香港的故事,黃碧雲避開了如施叔青筆下的香港─華麗繁錦,以貴族仕紳與名流男女的七寶樓臺[18]; 她不僅僅著眼於香港在歷史中被奴役,且強加的蕪亂掠奪的委曲,而黃碧雲更深一層地,注意到並傾聽在香港夾縫中苟延殘喘的女性聲音,雖然無力而微弱,她仍以 敏感的內裡撫觸了香港社會中下階級的市井女性─其無限的蒼涼哀傷,被殖民地壓榨勞力,並遭男性宗法結構強取豪奪身體與自由的嗚咽。在殖民與男性社會的雙重 箝制下,女性的沈痛與鞭笞,被粗魯的掩埋;女性的哀傷號號,被狠狠的噤口,遺下的是一地碎裂的靜默與邐迆的血痕。
在殖民地香港討生活,再加以中下階層女性在社會被踐踏的地位,實卑微至極。黃碧雲敏感地察覺 低下階級的香港女性,實則在她們身上閱讀到香港被日本、共產黨與大英帝國輪流蹂躪的傷痕,加以男性社會宰制,一輩子刮骨銘心,揮之不去的火紅烙印,更是令 她餘悸猶存。《烈女圖》恰恰紀錄了香港自二次大戰至九七大限期間的巨大變動。她以女性身體為刀筆,銘刻出屬於香港長久被邊緣化、被踐踏的國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19]。更為香港破碎暗昧的地位與遭遇發聲,令女性蒼涼喑啞的口述叨叨,喚醒並重構香港被壓制扁縮的記憶。
《烈女圖》跳脫出一般以男性宗族發聲的位置,將歷史發言權移換至母系母族,以女性血脈的綿綿 延伸,交錯縱橫出婆孫、母女、妻妾、攣戀的口敘女史。此間並交揉著香港殖民史的寥落與瘡疤,透過寓言化的過程,《烈女圖》已然重現香港中下階層女性的男性 /外國權力雙重殖民的經驗;於此可掌握香港從二次大戰至九七大限間,數十年來的社會傷痕與脈動。黃碧雲的《烈女圖》不但深刻描繪出中下階層香港人飽受異國 奴役踐踏,榨取勞力與經濟價值的剝削,括含了對長久在貧苦中輾轉不得脫身的市井港人,深沈且廣度的人文關懷;更以香港底層女性為描述主角,以她們暗無天 日,日行月削,啃蝕肉體與靈魂的生活經驗為寓言主體,見證香港幾十載歷經戰火、暴動與經濟掠奪的扭曲與興衰。黃碧雲將香港過去的滄桑與苦痛的集體記憶,複 製並織構在《烈女圖》中眾女性口述性的言語與負載沈重的身體。
黃碧雲的《烈女圖》恰恰反映了香港勞動女性的集體「苦痛」經驗。在組成《烈女圖》三大部分: 〈我婆〉、〈我母〉、〈你〉,乃跨越了二次大戰、戰後經濟起飛、以至九七大限的近百年歲月。〈我婆〉沙啞地唳出二次大戰期間,被日本侵佔與饑荒的交加殘害 下,香港女性宋香與林卿橫遭貧困與男性社會的擠壓怨聲。然而在滿天戰火及饑乏的恐怖時代下,使蹇遇遭逢的宋、林兩人,凝成相互對立又扶持撫慰的情誼。〈我 母〉則透過金好、玉桂、彩鳳、春蓮、帶喜、銀枝的六脈紡織廠、加工廠女工的故事,彼此交織錯落,張出香港戰後經濟起飛與快速繁榮的網絡;然而繁榮的經濟榮 光背後,乃是殘酷剝削女性勞力與身體層層堆棧而起,上頭仍刮著女性出賣青春勞力的斑斑血跡與痛楚。〈你〉的部分則細細碎碎地交疊著香港九七大限的無限感 傷。藉由晚兒的身體的冒險與流動的情感,夾雜著飄泊離散的焦慮與漂浮不定愛恨衝突,將香港世紀末的薄暮冥冥與幽幽鬼氣,陣陣流洩溢出。然而,〈你〉的部 分,似乎未竟全功,將香港百年歌聲草草收場,嘎然而止,仍有未遂之音。黃碧雲將此世紀末香港尾曲,在〈無愛紀〉方做一豔富沛然鳴奏。此中深意,留待下一節 再述。
依《烈女圖》的女性口述瑣碎寫史,香港紀史不再透過男性傳統宗族的書寫,黃碧雲乃將之猝然扭轉至女性血脈的譜記與身體性與血、子宮的溫暖記憶。循著女子的密密記憶,拼貼出香港被壓抑,被強暴的殘骸。如〈我婆〉中,提及宋香小時候家貧饑荒的記憶:
新一軍來,你婆婆宋香去做泥工。在西洋菜地,九龍城,擔英泥,建日本人的飛機倉庫。拿刀殺你婆婆頭你婆婆也沒辦法,你婆婆都要去幫日本人做泥工,沒得吃,有甚麼辦法。為日本人做工,有飯球吃。
做,為什麼不做,不做就沒得吃,沒得吃的就慢慢死。手腫腳腫。[20]
宋香必須淪為日本人的苦力,被毒打奴役,才能免於餓死的蹇運。二次大戰時,香港亦成為日軍侵占的區域,許多港人因此被炸死,被打荷包(打劫),被活活餓死。從宋香的記憶裡,得以窺得香港遭受太平洋戰爭的慘況與貧困交迫。例如宋香一次目睹戰爭造成的大量死亡:
沒得吃了,彌敦道有一條血路,兩旁都有死人。觀音廟卻沒事,還有人到廟裡上香。
看見屍體便知道死人是不是餓死。餓死的身體是軟的,屈曲得像蝦米。
你婆婆見到一個學生,還穿校服,在紅磡,腸都掉出來,頭又斷。原來人骨白色的,不是黃的。她三日吃不下東西,後來便慣了。[21]
從這群最卑微的女性眼中,可真實貼切,觀察得香港戰時角落的 淒慘與苦痛。從社會底層得以欺近重現香港深受戰火掠奪蹂躪的千瘡百孔。貧困的香港市井小民,在戰火漫天的香港,只要有一絲活命的機會可掙,絕對不會放過, 任何極微賤卑下的手段方法皆可使上,只要能搏得活下去的希望。
你 婆婆阿母,養了隻雞。雞生蛋,七元一隻雞蛋。雞不下蛋便去執死人屍,執到停屍間去,走後面的一元二一個,走前面的八毛一個。每天早上都早早出走霸屍體,不 能給人執了。你婆婆阿母叫你舅舅看著屍體。你舅舅哭,怕鬼。你婆婆阿母便打他,說,你要不要吃飯。你要吃飯,你好好看著屍體。鬼有甚麼好怕,餓起來,你就 變鬼。走後面的,要看著屍體,所以可以領一元二。你婆婆阿母貪錢,她抬屍體,都要抬後面。[22]
為了要錢,為了要掙吃食,宋香的母親眼前的屍體,都是錢,都是活命與養活一家子的根本。一個雞蛋要七元,可見戰時香港人想要活命,要吃飽,簡直是件困難至極的任務。生命在此時意義,既是卑賤又是格外珍貴。能活著,不容易,一但餓死病死,或是被拉伕戰死,就好比草籽一樣賤。死亡在飽受戰亂的香港,如此的稀鬆平常。為了避免死亡的追索,強韌的女人們,去做工、上山砍柴、下田工作,甚至殺日本兵,拿取他身上的軍票,以躲過飢餓與戰火的侵襲。她們不靠男人,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來。像林卿:
你 婆婆林卿,掰開日本兵那手,掰來掰去掰不開。一腳踼,踼不開。放開。握到緊一緊,你婆婆對準日本兵的手腕,開一槍。他望著她,你婆婆對著他的青眼,開一 槍。索性對著他的胸前,連開兩槍。得了六十元軍票,連黃狗那一槍,開了五槍,噴到你婆婆一身血,你婆婆好歡喜,殺得好歡喜。[23]
在充滿血腥的殺戮中,林卿大著膽子,冒著死亡的凶險,只為了 奪取軍票以換得吃食。日本侵占香港期間所發生的嚴重飢荒,讓人性道德暫時失憶,活下去比任何事都來得真實寶貴。而香港貧苦文盲的女性,比起男性,要背負更 為沈重的家庭與經濟重擔。往往一家子的勞動,都落在女性身上。在亂世的角落裡,男性顯得無用且無能,不是像林卿家公,只會抽捲煙;要不就像宋香老頭吸鴉 片,要不像金好阿爸就好賭成性,對於家庭的經濟,卻是無能為力。女性拖著一家子老小,經濟來源與家務勞動,皆繫於女人。像宋香的母親:
你婆婆幾姐妹沒吃過你婆婆老頭偷雞宋家一粒米,未著過偷偷雞宋家一寸布。你婆婆老頭抽鴉片,甚麼都不做。你婆婆老母去做奶媽,養大幾姐妹。[24]
在暴亂的時代裡,男人依靠不得,女性雖然無文無依,仍要以自 己的身體,以雙手/乳房為自己掙得生存的機會。黃碧雲試圖在蕪亂的香港紀事中,披沙簡瀝出女性堅毅粗樸的形象與精神,即使在亂世與社會的雙重沈壓下,依女 性原生的韌性,形成香港賴以存活的動脈,輸送著活人與繁延的養分,耙梳出香港女性卑賤但驚人的生命力,礪砥香港的記憶與脈絡。
從《烈女圖》中,可看出黃碧雲依著被埋沒/被噤聲的香港女性集體記憶與經驗,構建起香港史的 別具用心。有別於男性史以家國宗族維繫為主體,以時間次序為縱軸的大敘事方式,她特意以錯亂的女性雜音混入,錯置時間跳動的敘述方式,〈你婆〉一下子宋香 云云,忽而林卿母親喃喃自語;〈你母〉中忽見彩鳳做工,亦雜入銀枝帶喜手拖手,醞釀出香港女史模糊曖昧的氣氛。黃碧雲更刻意背反男性充滿邏輯理性的事件紀 元,不以時間或歷史行走香港,依憑女性個人的視覺記憶與對物體的印象,堆砌出香港故事的寓言性。如〈你母〉中玉桂的記憶:
那 一年,玉桂九歲,玉桂阿母不肯給她讀書,玉桂阿爸偷偷給她五元,去潮州商會小學報讀一年級,讀了半個學期,阿爸沒錢,就開始入廠做,在旺角小型廠,做電燈 膽。讀了半個學期,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上大人孔七己,先生告知,那一年,一九五六年,不是打仗,是暴動。[25]
憑著玉桂讀小學識字的記憶,連結到香港共產黨暴動事件。以女性個人的經歷與事件,堆疊起香港紀事。細瑣的女性物事,像密密麻麻的小手,一點一點汲著香港骨肉,聯接出香港的紀事本末。還有:
你母金好九歲,女王登基,不知她什麼女王,好多人在修頓球場排隊,你母金好不知排什麼隊,人排她又排,有銀杯送,杯上有皇夫,有膠杯派,派杯有女王頭,銀杯後來就給人偷了,膠杯就爛。排完隊拿杯,到爛地拿身分證。[26]
在《烈女圖》中,黃碧雲都會刻意地擺脫西元紀年,將眾女性的生日忌日、或對某些具特殊意義的 物件,與香港的事件牽繫起來,並做為留存香港記憶的依憑根據。如〈你婆〉的林卿出殯之際,是「這是香港百年最熱的一天」,封棺之日乃「丁丑年七月初八」, 正是九七年香港回歸中國的一個月後;寫日本人來港侵占的紀事,不以年記,而以宋香「日本人來的那一年,你婆婆二十二歲」為紀;而從金好手中所拿取的銀杯膠杯, 記錄了香港因英國女王登基的慶賀氣氛,突顯香港在英國殖民主之股掌間,隨英帝國作息起伏。黃碧雲透過底層女性的記憶與生活之細末為綱,將香港斑駁破碎的記 憶連綴一起,也於此襯出香港人對輾轉多手的掠奪者的更迭,並沒有太大影響,重要的是人們在異國強權壓境下如何生活,如何存活,如何「搵食」。也可觀察出 「生存維繫」才是香港人念茲在茲的問題,至於殖民者的擺布較勁,香港人的態度依舊維持一貫的冷漠如斯。對於香港或香港人而言,誰是宿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如 何活下去─不管是居於流離顛沛;抑或糜麗的和平。
所以,如何在亂世中自力更生,如何在重重疊疊重壓下謀一口飯吃,一口氣在,是香港與香港人的 共同課題。《烈女圖》的眾「烈」女們,有著強韌的生命力。她們不靠男人靠自己的剛烈與獨立,即便在戰亂暴動的時代中,在婚姻制度的枷鎖內,仍能掙得自己一 口氣,絕不菟蘿依附,直挺挺地面對乖舛命運與男性宗族的挑戰。像〈我婆〉中的林卿告訴女兒林飽飽的話:
你還記得我說,我不要做填房。自己己賺錢自己吃,吃飽飽,一人做事一人當,不要煩人,這就好,飽飽你聽到了沒有。[27]
林卿為女兒取名「飽飽」,寓含要女兒靠自己的力量吃飽喝足,自主自持,不依賴他人。而林卿與 宋香都以自己的雙手賺錢養活自己,不靠丈夫阿月仔。林卿在飛鵝山時自己養豬、上山偷柴砍,後來上街賣什貨養活阿母、到留產所替人流產、替人洗碗;宋香婚前 做泥工、婚後則到皇宮戲院上班、替人洗衣,自給自足,不須仰人鼻息;而〈我母〉中的金好、帶喜、銀枝、玉桂等人,則以車衣女工攢活自己,並擎起家中經濟重 擔,勝過男人千倍,如同金好說的:「我返工,那時候,做車衣女工好吃香,是皇后。」[28]這些在社會底層「自己賺自己使」的女性,宛然是支撐香港經濟的砥柱。《烈女圖》裡的眾女性,雖然多為文盲,出生困苦,做著低賤的勞動工作,然而刻苦礪出烈女們的剛性,婚姻粹出烈女們的堅韌。如同林卿在松樹林的一番吶喊:
日本仔不殺我、老虎都不咬我,我是不這麼容易說死就死。你們要我死,你們想也別想。[29]
黃碧雲藉著香港近百年內的底層女性面貌的描繪,透視香港在列 強環伺與踐踏的黑暗中,所散發的強韌生命氣息,並隱隱批判殖民強權與男性制度重壓加諸香港的暴力蕪亂,充滿了國族寓言的性質。《烈女圖》所描述的香港女性 地位低下,然而,她們咬牙扛起婚姻枷鎖與被歧視/鄙棄的包袱,雖然一向被男人蹂躪剝削,仍能以其微賤而韌性十足的生命,從重重疊疊的礫石中冒出頭來,開展 舒氣,張揚著她們豐饒卓絕的力量,並以此力量,撐起自己的一片天。《烈女圖》眾烈女們堅苦強韌的形象,一如香港從殖民主強權角力夾縫中強勁拔起的精神風 貌。黃碧雲《烈女圖》著實體現了詹明信所謂第三世界民族寓言文學的獨特性格。
而香港輾轉歷經了日本人、中國共產黨、英國之手,形成了「混 血」的文化與面孔。在香港這小小的土地上,便吞吐了不少異國的血統,交揉雜混,自外於南海,令香港儼然是個合眾混雜的烏托邦,雖經歷多種異國的催化,卻發 展凝出不隸屬任何族籍的雜色文化圈。香港在歷史的錯綜複繁的區縫裡,衍生出屬於香港特有的、混雜的面貌,嬝嬝而起。在香港混血的生殖下,香港人的含義並不 單單只是黃皮膚黑眼珠的粵來移民,只要是在香港的落地生根者,包括洋人與華人混生的「半唐番」,都流有香港獨特氣味的血液。
黃碧雲在其小說作品中,便常常有意無意透露著香港混血的性 格,而《烈女圖》中,更處處可見得黃碧雲對香港充滿異質與混雜的內在十分敏感。如與〈我婆〉宋香與日本仔頂呱呱朦朧的情愫、街上的紅毛鬼摩嘍差、鬼佬、宋 香丈夫阿月仔是古巴混血、〈我母〉中「半唐番」羅顯聖、〈你〉女主角的繼父佐治.史賓路也是個「半唐番」。特別的是,黃碧雲在小說中,對於混血香港人或異 國人,都是一視同仁,不見歧視的目光,甚至與香港華人男性加諸於女性的粗魯暴力相比,這些異邦人與半唐番,對待女性有一份格外的溫情與關懷。黃碧雲心中的 香港記憶,是不因異邦或血統而言好壞的。如宋香在日本軍部認識的日本人頂呱呱:
天 時冷。日日做石屎紅磨泥。機著火,有水,頂呱呱熱了飯給你婆婆宋香和女孩兒們吃。晚頭割草,他和你婆婆和女孩兒一起割,在西洋菜地,九龍城近三不管。他總 在你婆婆宋香身旁。不會說話,有時候,遞給你婆婆一條毛手巾抹汗。…三元一天,斤半米。說是斤半,實得一斤。朝鮮兵用斤半的罐,罐鏨得深了進去,只盛得一 斤米。日本人看見,看不過眼,說不行,日本人鏨罐,說給斤半就斤半,你騙他們,這不行。[30]
雖然日本人侵占香港,然而,在戰亂中,仍然得見人性的光彩。不分國籍人種,黃碧雲對人的關懷 與觀照仍然是無界線的。像〈你母〉金好為了父親好賭,支撐家中沈重的經濟負擔,只好乞食賣生果,在貧寒交迫的生活中,鬼佬幫辦曾救濟她,給她鮮奶麵包;被 人告庭時,法官羅顯聖非但沒罰她錢,還替她申請了小販牌,讓她名正言順賣生果。在金好最貧乏的時候,向她伸出援手的不是華人或父親,而是金髮綠眼的鬼佬西 洋人與半唐番的法官。顯而易見的,在黃碧雲眼中,人性溫情沒有人種血統之分,正如同香港百年來海納百川,具備了流動的血脈與雜混(hybrid)的特性。如同黃念欣所言:
黃碧雲完全以一個平等的角度來寫這些外國人,早已超越了「反對型後殖民思考」(oppositional post-colonialism)與「共犯型後殖民思考」(complicit post-colonialism)這些框框。在黃碧雲的小說中,英國人不再是種族歧視,發掘東方色彩的殖民者,…。[31]
她站在平等的基點上,循著《烈女圖》眾女性眼中,娓娓道來香 港的委屈與溫柔,更陳述著香港交錯錯位的混血命運與情感。黃碧雲藉著寓言的方式,描述香港貧苦女性面對殖民者與外來強權複雜矛盾的情感,更披露了香港交揉 混雜的身分與特質,在不斷變動的政治邏輯裡,也可從黃碧雲充滿對香港情熱的筆下,照見人性泯沒血統國籍的靈光乍現。
《烈女圖》裡的眾女性,有一股交揉模糊,無文無名的女性血脈相承,自成一個充滿嘈雜女聲的女 史,自外於男性宰制的父權宗族。母女、婆孫、女女關係,成為聯繫《烈女圖》的纏纏密密的記憶。劉亮雅認為,以〈我婆〉林卿堅持不肯歸葬飛鵝山婆家,而選擇 沙頭圍母親墳旁為例,揭開黃碧雲之所以以女為宗為史的脈絡:
而林卿不肯歸葬名義上的婆家,堅持歸葬母親(但非父親)墳,且葬禮中充滿挑釁異象,則可以暗示香港在國際法中雖難以主權自決,但回歸中國未必意謂認祖歸宗,而是繼續撒野搗蛋,擾亂大中國父權法統。[32]
從劉亮雅觀點看來,她認為黃碧雲以林卿挑釁式的歸葬(不從夫亦拒從父),「改寫『認祖歸宗』意涵借喻香港回歸」[33]。 然而,黃碧雲所反抗的,不單單只是大中國情結,她真正想反叛的是加諸於香港與香港人身上一切的箝制與壓迫。無論日本、大英帝國、大中國眾「父」等,他們視 香港為禁臠,任意在香港橫陳的身體上撥弄掠奪,貪婪無盡。黃碧雲試圖揭露這些自以為「父」的霸權醜態,就像〈我婆〉、〈我母〉中那些不思生計無用的男人與 父親,卻動輒對妻女暴力相向,極盡劫掠之能事。所以,生出「要仔不要母」、「鬼叫你做女人、不肯也要肯,要鬆褲頭帶,給男人睡,這是命」,這些父權體制下 無理的鎖枷,沈沈地扣住香港女性生命裡去。黃碧雲刻意地描寫縱向與橫向交織的女女關係,在男性傳統的漫天籠罩下,密密地綴起屬於女性互愛互依的烏托邦,以 此再現香港人相互依存與舐犢的情感與眷戀。相較而言,異性的婚姻強暴與強取豪奪的父權體制,才是戕害香港女性的禍端。
以縱向女史而言,黃碧雲特意強調母女之間的愛恨交織與「傳承」的關聯。比如林卿與母親張玉之 間,存在著被母親販賣的仇恨與母女血肉之愛,猶如香港被中國出賣的命運,香港對中國既愛又恨的複雜情緒。林卿有好幾次「弒母」的念頭,然而卻因為血肉相連 的母女至情,讓林卿殺死婆婆家公後,冒險回鄉背走阿母,以自己的力量攢錢養活並照顧母親至終。既衝突又相惜相愛的母女關係,恰恰可與香港被中國販賣給英國 的乖舛境況相呼應。林卿明白母親乃迫於無奈方賣她做童養媳,所以對母親有著矛盾的愛憎;香港亦因中國戰敗的因素,故被迫與英國簽下香港百年的賣身契。然自 此香港與脫離母體清朝中國之臍,成為被列強蹂躪強取的孤女(孤島)。如同李小良所言之「香港的失落,就不只於香港從清朝失落於大英帝國之手,更是香港的 『中國性』的失落」[34]自 此,香港和林卿都自立更生,自食其力,脫落了母體的乳養與臍帶。然而,在黃碧雲筆下,只聞其母,不記其父。她刻意地丟棄男性父權族譜的箝制,亦棄去所有殖 民強權在香港留下的傷痕與籠罩,僅遺下女與女子宮/血相承相接的血脈記憶,親裡親,完全屬於香港的繁衍,寫在女子的身體中。
《烈女圖》中除了母女之間的愛戀糾葛描寫外,女與女橫向之間相互扶持的特殊情誼,更是著力甚 多。如〈我婆〉的宋香與林卿,原來是正妻與妾侍相互敵對的關係,為了老公阿月仔互相爭奪,甚至大打出手。然而當林卿生林盈難產時,唯一伸出援手送補品奶粉 的竟是宋香;而宋香生病時,隨侍在旁的不是女兒天悅,是林卿,就連宋香去世時,「宋香死的時候,林卿去送終,還披麻,是未亡人。」[35]相對於阿月仔死時「我香都沒有一柱燒給你。…我穿著普通衣服,坐在那裡,沒戴孝」[36]林卿冷漠的態度大相逕庭;自共同的老公阿月仔死後,宋香與林卿兩人更是相依相倚,互相憐惜。黃碧雲在接受董啟章與黃念欣的採訪時,便曾表示她對女性的格外的深摰關懷與珍視:
我 始終覺得女性在整個社會結構裡,一直處於較惡劣的情況。尤其是發展中國家的女性,教育機會低,社會又有許多既有的女性品質加諸她們身上。假如在種種惡劣的 條件底下仍能將自己最好的品質發揮出來,將生命活得最好,這就是我心目中最美好的女性素質,或許也是一個「人」最好的素質。[37]
而宋香與林卿年輕時雖為情敵,老來卻因命運的牽繫而情同姐 妹,相互扶持,女性生命的光輝在此展現無遺。她們在惘惘可厭的世間佝僂行走,背負著生活與生計的重量,然而兩人悲愴充滿傷痕的際遇,讓她們溫柔地愛憐彼 此,並以純粹而悍然的生命力與顛沛抗衡。除卻了男性社會對她們的暴亂與欺凌,香港女子在生活與舛運的磨粹下,石洗出女性族群間堅實而素直的溫柔與情感。
而〈我母〉的銀枝與帶喜,更是手拖手親裡親的同性戀人,牽累著超越肉體與父權暴力下的切切愛戀。例如當銀枝嫁給李存昱懷孕後,充滿背叛的心虛:
懷了你哥,你母銀枝挺著大肚子,好像通姦,李存昱是姦夫,帶喜才是她終生至親,肚子愈大,她的心愈怯,怕嬰兒流出來,不得好死。[38]
迫於男性社會的壓力下,帶喜與銀枝分別投入異性婚姻的牢籠,不得脫身。帶喜甚至銀枝結婚後移民,幫忙整理物品時,所發現的幾百個毛章,不禁喚醒彼此在共產黨罷工之時的亂世愛情:
銀枝從櫃頂拖出,一大包封塵的鐵片,打開,灰塵揚起,銀枝帶喜連打幾個噴嚏,灰塵慢慢落下,一陣陣,十分輕微,跌在銀枝帶喜身上。
留給你做紀念,銀枝說。那是李存昱留著的,幾百個毛章。
我們都不要這些了,銀枝說。你母帶喜,那個晚上,從葵盛回柴,坐最後一班地車,挽著一袋幾個,仍然非常血紅的毛章。最後一班地車的燈光,好慘白。[39]
帶喜聽到銀枝說「我 們都不要這些了」時,等同銀枝抹去與帶喜在省港罷工之際相戀的記憶,令帶喜心痛不已─情愛的捐棄與怵然頹亡、加上被家人遺忘輕忽的悲哀,自己辛苦了一世, 卻彷若是家庭隱形的影子。血紅的毛章原是女女情愛攜手的紀實記錄,遺留在現下資本當道的香港中,卻變得如此刺眼難堪。一生情愛付出,何以至此。故:
你母帶喜,打開那袋毛章,跟你爸張金發說,我見到銀枝了。站在窗前,將一袋毛章,打開窗,一個一個掏出來,扔到街上。
好像下了一陣大顆大顆的紅雨。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電視機播放著: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與開始。[40]
帶喜將所有與銀枝的愛情和這時代的捉弄調侃掏出來,懷著忿忿 不平的情緒,一股腦地丟到大街上。血紅的毛章,曾載負著許多工人與低層市井滿滿的熱情與期待;更註記著她與銀枝放假菠蘿、手拖手做假夫妻共患難的情愛款 款,然而在這九七回歸中國的時節,顯得多麼陳腐突兀而可笑。然而銀枝與帶喜之間,曾有過「我一生一世都愛你」的誓盟、有著「群眾出現的時候她就會見到帶 喜」一生無人分享的秘密,愛與恨綿綿密密相互交纏。女與女之間,時而敵對仇視,時而憐惜珍視,猶如香港人對香港這塊土地的矛盾情感。但終究親愛大於忿懟, 只有女與女之間,方能明白父權加諸她們的殘害;方能撫慰舐取彼此的傷痕,正映對流露著香港人對香港親密的牽繫,黃碧雲亦終究選擇愛香港。
黃碧雲在《烈女圖》中,一再地反覆彈奏香港的逆聲,透過香港底層女性的苦痛經驗與沈沈悲哀, 為長久被中國/英國強權活埋壓榨的香港記憶招來魂魄。香港女性的生命,不斷地被父權宗法與帝國殖民雙重剝削,拖邐出長長的血痕;正與香港斑駁破損的殖民歷 史不謀而合。《烈女圖》中的眾烈女們,一手馱負食指浩繁的家計,一肩挑起婚姻的枷梏與男性宗族暴亂的肆虐,然仍能以齒落血吞的剛強,在吃人與暴動的世道 中,霍然拔起;自己賺自己使的剛烈獨立,顯現了女性最內在的英勇,令一向虛張聲勢,敗絮其中的父權顯得猥瑣無能。黃碧雲藉由香港社會在最低層躅躅爬行的女 性故事,以求貼近香港百年來長久被踐踏的蹇遇遭逢。以她們強韌堅苦的生命體現與境遇,凝出不斷被強加掩蓋香港的國族寓言。在《烈女圖》中張牙舞爪、需索無 度卻無能顢頇的父親與丈夫,恰恰映出輾轉掠奪香港的中國與英國等強權扭曲嘴臉,黃碧雲刻意以女女關係相依相偎所織構的綿密國度,則隱隱構建了自外於父權結 構的烏托邦,一如香港從殖民主強權角力夾縫中強勁拔起的精神樣貌。黃碧雲從眾烈女宋香林卿金好帶喜銀枝的密密血脈根源中,為香港女性立下瑣碎紀史,追溯底 層微賤女性被噤聲/消音的記憶;更為香港人尋出與香港愛憎又依存的矛盾情感。藉由寓言的方式,將飽受外來權威強暴蹂躪的香港,繪出「她」混血且強韌的生命 樣態。猶如烈女以其嬴弱的身體,直挺挺地迎著父權的酷虐凶險,背負沈重殘酷被劫掠的舛命,仍昂頭跫行。
回歸後的女性情愛─《無愛紀》
「愛之所以為愛, 或許在乎缺失。─從不可得,因此思念終生。」─黃碧雲〈無愛紀〉[41]
黃碧雲懷著對香港的深沈情感,一路傷痕與血肉迤邐,跌跌撞撞地越過香港九七回歸,從女子肉身的腐壞與重 生,記認香港的生命胎記。她在《烈女圖》為女性攝下苦痛與情愛的集體經驗,招來香港浮游的精魄,穿越九七大限的結界,黃碧雲緩緩在〈無愛紀〉中遺落下未完 的世紀末香江終曲。
香港歷經近百年大英帝國統治之手澤,過程中雖屢遭戰爭與暴動變故,仍然如同雨後春筍般,在資本主義經濟的 澆灌中快速成長,成為南海上一顆明亮耀人的東方明珠。然而在一九九七年之交,香港即將從英國轉手至中國「祖國」懷抱中,「九七大限」成為香港人「當下」無 可逃避的事件與時刻。隨著時光的流逝,「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終究會伴隨著倒數的電子時計數碼,一點一滴地逼近至香港人面前。
在 香港眼前,主宰掠奪的當權者來來去去,變的是殖民主的個體與名稱更替;變的是香港面貌由赤貧窮苦的漁港搖身成為資本城市的紙醉金迷,華麗炫目;唯一不變 的,是香港百年來從屬他人,卑躬屈膝的地位。所謂的九七移交,回歸祖國大業,在多數香港人眼中,充其量不過是換個主子,複重著被治理管束的囈語與躬揖。香 港雖然步過九七的移轉,仍然跫足於世道邊緣,越不過焦慮與孤寂的角落。
面 對香港的命運的飄零與轉易,向來漂流於世的香港人,似乎愈加冷漠地看著這刻意華麗、浮誇而荒謬的九七「回歸」大典。雖然經歷九七之後,香港將要從藍眼睛金 頭髮的「鬼佬」英國人之手,回到曾為母體,同文同種的中國懷抱,然而,香港與香港人畸零的身份與被貶抑的地位,仍然紋風不動。
結果,無論怎樣,香港的故事始終是一場悲劇,當它的名字與國人連在一起時候,它象微了屈辱和羞恥,處處提醒著國民鴉片戰爭、割地賠款、不平等條約;就是沒有「洋鬼子」,它也只能代表離亂、逃難、罪惡和災禍,無論怎樣去看,都不像「堂堂中華,泱泱大國」的一部分。[42]
香港的位置,何其尷尬而難堪,無論在大英帝國或中國眼中,皆是「化外之地,邊緣的邊緣」[43],令香港人進退失據。在權力的拉踞戰中,香港不過是一枚佇候在海中,孤苦伶仃的棋子。
黃碧雲在〈無愛紀〉中,接續了〈烈女圖〉所聚成的百年香港面貌以下的世紀末情緒。蘇林說她:「黃碧雲書寫百年香港女性集體命運同時,更難得修補了香港女性位置這段歷史的空白」[44]她 執起香港記憶的旗幡,為九七的香港人招來靈魂的靜默與寥落。注視著窣窣頹壞的香港城市,吞吐著香港人的淡漠與孤寂,纏纏糾糾著香港氤氳的鬼氣。〈無愛紀〉 便從一名中產階級女子楚楚身上,記載著世紀末九七前後香港的寂寞與哀愁。面對著英國或中國的統治,在香港人眼中,都是不言好壞,十分淡漠。看似無情無愛, 百般索落的香港人,卻對香港卻有著深深的依戀與親密,並不願讓香港隸屬於任何強權。〈無愛紀〉楚楚的戀人莫如一便曾說過:
…回歸之後,我覺得整個城市很沈 悶,沒甚麼意思。……生活原來就是很小的事情。回歸之後的沈悶也是很小的事情,你有沒有看電視攪的晚會表演,現在總要加一兩首怪肉麻的「我的中國」、「月 是故鄉圓」,我說他們都發神經,我們差不多全是香港出生的,故鄉就是香港。中國嘛,中國是共產黨的,是幹部奸商的,中國不是我的。[45]
對於新一代的香港人而言,與中國的關連性愈形漸遠,香港與中國雖曾有著母體的牽連,然而香港近百年在混血雜錯的過程中,與中國的臍帶與血脈,已隨著時間與空間的隔閡逐漸淡化。「故鄉就是香港」、「中國不是我的」對於行將跨越世紀的香港人而言,愈來愈成為堅定的信念。
透過〈無愛紀〉中的女主人翁─楚楚,她以冰冷涼透的心神感 受著香港都市的體溫與脈動,以其靜默無愛的眼神,掩著她渴望自由躍動的情熱與慾望。楚楚彷若與香港同生同命,憑著她冷靜無味的生命體驗與感受,渾然不覺地 滲入了香港情愛的糾葛。黃碧雲在〈無愛紀〉中,烙下了她對香港無愛冷然下的點點熱烈;點染著她骨子裡屬於香港的一縷魂魄。她附著楚楚的身,浸泡在平凡得足 以枯槁靈魂的生活中;沈沒在香港靜默而浮動的角落裡,卻清楚地澄著生命的影子,記認香港在生命中留下的印記。例如楚楚的婚姻:
… 楚楚想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如果讓她明白了甚麼,竟然就是可有可無。這時她心頭一霎:忽然明白,母親說死了都不要和阿爸合葬的意思。不是不愛無所謂厭恨,只 是可有可無並且已經夠了。影影老罵她,阿爸拋棄你你還對他那麼好,你真沒用。…影影不明白生之餿酸的氣味,隔宿酒一樣懨悶但並非不可忍受,也就忍受下來 了,到後來甚至不覺得在忍受。楚楚不覺得她在縱容米記,兩個人的事情都半世人了千連萬連,不是拋棄不拋棄、有感情沒感情可以說個明白。…過去的日子還是淺 淺的在她生命裡有凹痕…。[46]
楚 楚對生命的感覺,恰如香港感受殖民者在她身上留下的溫度─不冷不熱,非痛非癢。中國曾給了香港血脈的親暱;英國卻與香港產生了百年的混成與交會,在香港的 體內,已然習於有著多股藻荇交橫的混雜情感與血流,從不驚奇,也不特意悲喜。香港人已從被棄的複重軌跡中,清晰地照見了命運的孤零與沉悶。而楚楚孑然一 人,在婚姻的牢籠與生命的囚禁中,靜默地開了眼來,行盡了妻子與母親的責任,以空乏的心魂流離於凡俗的世事,卻從不與之沾身交接;如同香港周旋在強權的拉 据與更迭裡,在浮動的生活裡,無論有誰做主成了習慣,無愛緩慢地行著生活擠逼的步伐,就像楚楚心裡說的:
那個家她一個人住,但其實又不是她一個人;她心裡總是若有所失,或許是因為失的不夠多。畢竟這是個不完全的世界,沒有一件事是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連破裂都不曾完全。楚楚只能拖著蜘蛛網蓮藕絲,一擔泥淖一身淌水,糊裡糊糊塗稀稀爛爛的生活著,不能說好,其實也不壞。[47]
楚楚無味無愛,乏善可陳的生活,彷彿重現了香港模糊孱弱不被重視的邊緣聲音。香港與香港人,面對英國與中國輪番的強力需索與佔有,虛假的面孔與空無的輸誠,成了生活的家常便飯。「隻眼開隻眼閉…做一場戲給別人看自己也湊興著看著」[48]是楚楚應對 婚姻與生活虛應故事的心情,更是香港人中/英身份轉換時的精神寫照。無論是高唱「天佑吾皇」或是「義勇軍進行曲」,香港人聲音雖然嘹亮,但總帶著虛浮與不 自然的沙啞。在香港人如常忙碌與緊張的生活中,那塊因著殖民者被佔有被迫改籍更名而模糊的傷痕瘡疤,如紫印黑影般,不定時地浮現在心裡。楚楚讀著王絳綠寫 給父親的信中:「你在我生命留下的痕跡,你看不到,我也看不到。但我知道,紫色蟬大、在某一個寧靜時刻倒影就會浮現、從血裡生長是我生命中的毒、並與此肉 身同腐。」[49]那塊帶著侮辱與惡傖的紫黑色的影子,不但在楚楚心中,也密密罩著每個香港人呼吸,黑裡黑地,滲入香港的脊髓肌理,跟著一輩子。
香 港無父無母,無根可尋,在百年浮沉失落與雜種混血的繁衍中,凝成了無所愛無所恨的冷漠外殼,以匿藏著她對自由與存在的記憶與情熱。〈無愛紀〉中的三個似女 巫一樣面孔的三姐妹─太一、太乙、太初,三個九十歲永不死亡的老靈魂,彷若香港原生的鬼靈魍魎,與香港同生同命,緩緩帶出了香港陰暗腐朽的歷史與卑微苦痛 的身世:
我 們三姐妹,呵三姐妹都九十歲了。我們九十歲了八十五歲那一天太乙說我們還不死的了,我們一道吧,三姐妹同年同月同日生,一張臉孔三個人分。太初說三姐妹臍 帶連臍帶做鬼都有身無頭,一個頭三個人分。我最大所以叫太一,九十歲了八十五歲那一天我說我做人做夠了,我不做了,我做鬼。做鬼就三隻鬼,三隻香爐三炷 香,做人就說是三姐妹。…我說太初枉你一世生兒育女,死到臨頭還不是你自己一個丟在老人院。我說太乙你成世做牛做馬,到老時你睡進棺材都要你自擔幡買水, 自己燒自己散骨灰。我說太一做大強出頭,老公死時仔又死,你強出頭捱來捱去都不死,不如三姐妹不人不鬼的住在一堆當野葬崗。[50]
三姐妹猶如香港百年靈魂所凝成的巫覡,硬生生吞吐著香港被棄的、極痛極悲的記憶,注視著香港暴亂蕪雜的身形,修煉成幽幽怨魅。她們告訴楚楚「阿爸不是你爸,阿媽不是你以為那個阿媽,你也不是你自己」[51], 揭穿並宣布了楚楚孤女的身份,讓楚楚從假父假母的幻影中猝然醒覺;殘忍撕裂虛假的和諧,真實痛苦地面對自己複雜而荒謬的身世。楚楚流離危危乎,幾近千瘡百 孔的生命與身世,與香港混雜難明的歷史與記憶,有著不謀而合的悲愴與傷口。楚楚從痛楚並溫柔的內裡,嘶喊著「永不回歸,此生無可戀」,「既是必然,就不言 悲喜了」,臨著飄泊零落的生命,自以為無愛無情,可掩飾自我的軟弱;自以為節制冷漠,可壓抑長久並深沉的哀傷,然而焦慮的暗影仍然如鬼魅般隨行出沒在楚楚 心裡,也深印在香港多舛的命運裡。楚楚在心裡對著自己說著喊著:
… 你以為穿上袍子你練習憐憫背誦包容也可能熟讀忍耐、恩慈、長久但讓我告訴你肉身之罪乃在從不知道艱難並妄以為希望俗世以婚姻或廉價小說電來掩飾情慾與自私 而你以節制來掩飾軟弱我以寫來掩飾虛無長久的哀傷不癒已成癖到底何者的毀壞為最大我們誰都不能拯救誰各自沉淪但如果你還聽我的告解我一無所懼只以靜默來懺 悔人之在而且並不僭越…當我站起來我臉容婉靜內裡長滿醜陋可怖的潰瘡縱然如此在我生命某一個明淨的角落我仍然會紀念你和我們各自想像的信念、希望、愛是各 自衰亡各自殞落。[52]
黃碧雲亦附身在楚楚的靈魂中,與之疼痛與之渴望愛。她們以冰冷無愛的靈魂行走世間,企圖湮滅內心的火焰與情愛的寂寞;然而森森燎原,對自由的熱望從未熄滅。香港人在百年的箝制與束管下,雖然汲汲於金錢名利,穿戴著庸俗的華麗加以冷漠的面具,然而卻未能忘懷香港的牽攣與哀傷。如同楚楚把自己藏在冷漠理智的外表下,然而渴望愛、渴望自由的欲望,仍然穿透沈沈的靜默,撐裂陳舊不堪的外皮,窸窣地從心底倏地生長開來,漲滿她蒼涼而微墮的肉體。
楚 楚以其支離破碎的靈魂,負載著阿爸林游憂、母親晚雪、王絳綠、影影、米記、如一的瑣瑣情愛糾纏,理智涼透的壓抑與節制,早已撐不住情熱的啃噬與紅塵的負 累,迸裂她極深極光的欲望及溫柔。正如同香港以其殘破隳壞的身世與肉體,包覆著異域他族的穿刺蕪亂;仍靜靜地、溫存地孕生著嘈雜庸俗或華麗的繁衍,在卑微 被遺棄的記憶中,兀自漲紅著溫柔與飽滿。黃碧雲從〈無愛紀〉中細細的剝著香港猥瑣污漕而傷痕累累,卻生之無盡的情愛與包容。楚楚從層層重重的感情重擔中驀 然醒覺:
我從來不知道愛直至分離無論你是離開那一個還是你留下,但離開的人從來沒有離開…。
無論生或死,分離或不;無論有多美麗還是多醜惡。無法離開;無論愛或不愛,幾乎是宿命。[53]
每 一個人,都離不開盤根錯節的感情糾葛,即使是遠離此人此地,此情此景,那或深或淺的腳印,會拉出一條長長的線,繫在心上,輕輕一扯便無端的痛楚起來。楚楚 之於如一、影影、米記、游憂如是,黃碧雲之於香港亦如是。無論是海誓山盟抑或露水姻緣;無論是血肉所生抑或擦身而離;無論是生之荒涼抑或死之蒼白虛無,黃 碧雲或楚楚仍然無法離開內心的渴望,掩飾不住過多的情熱與愛。黃碧雲在〈無愛紀〉中總不動聲色地,冷靜的透著熾熱火烈的愛欲。〈無愛紀〉一開頭,王絳綠便說著:「在這難以安身的年代,豈敢奢言愛。」[54]然 而,黃碧雲雖然節制理性地壓抑自我,仍在平靜的文字中,不經意地書寫下她對香港、對人無限的憐惜與情愛。黃碧雲在〈無愛紀〉上了楚楚的身,當楚楚關上門與 赴如一的約時,「她已經跌入一個她自己密謀的思念陷阱之中,無法再逃出去了。…圍欄已關上,鬥牛士在她面前微笑,等待她激烈的死亡。她無可後退,因為她不 想後退;只是這麼的一次,她要和她自己的生命面對面,她不想再妥協了…」[55]黃碧雲在冰涼的反覆思慮之後,最後仍決定張開她的愛與熾熱。她仍然絕決地選擇了愛。在無愛冷靜的外衣下,黃碧雲終究渴望得著愛,並義無反顧地擁抱人世,擁抱庸俗,擁抱她深愛的香港。即使是骯髒、嘈雜、擠逼、貪婪和單調充斥的香港城市,她仍以溫柔包容,憐借這不完滿,身世凋零的邊緣地。所以她說:
也不是喜悅,也不再忐忑,亦不疑慮。此刻她只是很篤定。…
最壞的是世界與他們敵對。如果他們沒有世界,起碼他們還有他自己。
她開了門,亮了燈,脫了鞋子,在客廳裡,穿著那條很縐很縐的深藍麻質裙子,沒內褲,她揚起手在客廳裡的小小圓場,轉了轉身,無聲的舞動起來。[56]
此時此刻,即便生命有了無可彌補的缺失;即便燃燒自己成暗黑燼灰,長滿痛楚的皺紋;即便背叛全世界,那份得著愛的親密感與密密實實的感覺,也讓楚楚與黃碧雲深覺無怨無悔。
黃碧雲自己曾經說過:「寫作是嘗試抵擋熱情,但總不太成功」[57]在 〈無愛紀〉中,黃碧雲藉著楚楚身體的冒險與記憶的穿透,附著在楚楚身上,將自己對香港的熱烈情感,一點一滴地從冰涼冷靜的膚膜中流洩出來。雖然〈無愛紀〉 言之無愛,卻在女主人翁楚楚平凡得蒼白無力的生活中,照見她火熱的欲望;澄透她密密麻麻的憐惜與情感。藏在素靜冷漠裡的,是燃燒的熱烈與張揚的渴望。恰恰 如同漠然精刮,勢利冰冷的香港城市與人,面對九七回歸、看待中英殖民易主這一連串的事件,仍是極度冷感,絲毫不見「回歸」的歡喜與熱情,然而看似無情冷冽 的香港人,對於自己的香港城,有著難言的關懷與依戀。無論是移民或離遷,無論多麼遠,香港對香港人而言,才是牽攣乖隔的原鄉;才是魂牽夢縈的城籍。黃碧雲 的「無愛」其實是為掩飾她心中無以復加的「大愛」,正密密地結在這擠迫庸俗的土地上。猶記得〈無愛紀〉三個如香港不死不棄的鬼靈女巫,呱呱地點破了楚楚的 心底痛楚:「她曾經以平靜生活將之撫平然後深埋的,結。如骷髏之出土她靜靜的將泥吹開,第一次目睹她的壞身」[58], 這也正緩緩吹開黃碧雲始終壓抑節制的熱烈情愛。她多次遠離香港─負笈台灣、定居紐約、塞維爾學佛朗明哥舞…,然而在多次離合中,黃碧雲仍舊放不下她深藏在 心底,對香港款款的深情與思念。黃碧雲〈無愛紀〉雖以無愛為題,卻在一連串的疼痛與激烈的撕扯中,她舞出對香港的溫柔與憐惜,臉揚起,凝著身體,留下一個 灼熱深愛的姿勢。
[1] 黃碧雲,〈七月流火〉,《無愛紀》,台北:大田,初版,民國90年4月30日,頁248。
[2] 此語乃引述自劉紹銘教授〈寫作以療傷的「小女子」─讀黃碧雲小說〈失城〉〉一文。《十二女色》,黃碧雲,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頁245-246。
[3] 間接引自何杏楓〈為人所能有的委屈與希望而寫─淺論黃碧雲〉,此語原出於張灼祥《作家訪問錄》,香港:素葉出版社,初版,1994年,266頁。
[4] 黃碧雲,〈後記〉,《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台北:麥田,初版,1994年10月15日,頁201-203。
[5] 引自黃碧雲《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書背語。
[6]王德威,〈序論: 暴烈的溫柔〉,《十二女色》,黃碧雲著,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9月1日,頁18-19。
[7] 黃念欣,〈花憶前身─黃碧雲VS.張愛玲的書寫焦慮初探〉,附於黃碧雲,《十二女色》,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頁268。
[8] 此 語仍出於黃碧雲對鍾曉陽的回憶。某一日早上黃碧雲接到鍾曉陽的電話,鍾對黃說:「我和你是那麼不一樣的人。你有著我沒有的品質。」黃碧雲當時不以為意,後 來才醒覺並演述鍾此語的真意為:「我沒有你那種潑辣粗俗的生命力。那種牽牛花一樣給豬吃的粗鄙植物可以蔓延不絕的長滿整個山頭。」此事載於黃碧雲《血卡 門》,〈卡門〉,台北:大田,初版,2002年1月30日,頁247-248。[8]
[9] 間接引自黃念欣〈花憶前身─黃碧雲VS.張愛玲的書寫焦慮初探〉一文,頁270。原文來自黃碧雲〈過譽〉,香港:《明報周刊》專欄「暫且」,1587期,1999年4月10日,
[10] 王德威,〈序論: 暴烈的溫柔〉,《十二女色》,黃碧雲著,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9月1日,頁21。
[11] 黃碧雲,〈十二女色〉,《十二女色》,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頁137-138。
[12] 同註11,頁141。
[13] 同註11,頁143-144。
[14] 同註4,頁202-203。
[15] 黃碧雲,〈失城〉,《十二女色》,台北,麥田出版,2000年9月1日,頁184。
[16] 王德威,〈序論: 暴烈的溫柔〉,《十二女色》,黃碧雲著,台北:麥田,初版,2000年9月1日,頁12。
[17] 黃碧雲,〈我母〉,《烈女圖》,台北:大田,初版,1999年4月30日,頁208-209。
[18] 從1981年 開始,施叔青便發表了一系列「香港的故事」短篇小說,筆下的香港乃環繞著香港殖民地色彩濃厚的英國豪門仕紳與妓女黃得雲而延展開來。她多半寫著香港上層社 會的繁華與殞落,紙醉金迷的貪戀與喧嘩。如同王德威所言之「施叔青的」香港:「吃盡穿絕的香港、上下交征利的香港,人欲與物欲合流的香港。」出自王德威 《小說中國》,〈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樓塌了〉,台北:麥田,1993年,頁195。
[19] 詹明信(Fredric Jamson)認為,所謂「國族寓言」(National allegory),乃起因於第三世界的文學的寓言性與獨特性,第三世界的文本都應被當作國族寓言來閱讀。甚 至某些第三世界看似有關個人的文本,也無不以國族寓言的形式投射其政治性。所以,在第三世界的文學中,即使是某些敘述個人命運或細節的故事作品,往往亦含 有闡述第三世界社會遭受強權或外力干預衝擊的寓意。
[20] 黃碧雲,〈我婆〉,《烈女圖》,台北:大田,初版,1999年4月30日,頁8-9。
[21] 同註20,頁11。
[22] 同註20,頁12。
[23] 同註20,頁48。
[24] 同註20,頁57。
[25] 同註17,頁125。
[26] 同註17,頁129。
[27] 同註20,頁106。
[28] 同註20,頁171。
[29] 同註20,頁45。
[30] 同註20,頁66
[31] 同註7,頁271。
[32] 劉亮雅,《情色世紀末》,〈愛慾在香港:黃碧雲《烈女圖》中的女性與香港主體〉,台北:九歌,2001年9月10日,頁180-181。
[33] 同註32,頁181。
[34] 李小良〈第三章 重構過去與消解歷史〉,出自王宏志.李小良.陳清僑《否想香港─歷史.文化.未來》一書,台北:麥田,初版,1997年,頁168。
[35] 同註20,頁73。
[36] 同註20,頁111。
[37] 此採訪語原出自於黃念欣、董啟章《講話文章─訪問、閱讀十位香港作家》,香港:三人,1996年,頁40。筆者引述自危令敦先生〈血紅的無人之境─試論黃碧雲的《溫柔與暴烈》〉一文,同註88,頁175。
[38] 同註17,頁233。
[39] 同註17,頁231。
[40] 同註17,頁235。
[41] 黃碧雲,〈無愛紀〉,《無愛紀》,台北:大田,初版,民國90年4月30日,頁67。
[42] 王宏志.李小良.陳清僑《否想香港─歷史.文化.未來》〈第一章 中國人說的香港故事〉,台北:麥田,初版,1997年,頁22。
[43] 此言乃出自李歐梵〈香港文化的「邊緣性」初探〉《今天》二八期(一九九五年),頁七六。
[44] 蘇林,〈每周讀書人─無愛紀,如舞者的旋律〉,《聯合報》,2001年4月23日。取材自聯合新聞網站,網址http://be1.udnnews.com.tw/2001/4/24/NEWS/CULTURE/PUBLISH/254847.shtml。
[45] 同註41,頁102。
[46] 同註41,頁19。
[47] 同註41,頁18。
[48] 同註41,頁20。
[49] 同註41,頁26。
[50] 同註41,頁11。
[51] 同註41,頁60。
[52] 同註41,頁75。
[53] 同註41,頁123-124。
[54] 同註41,頁6。
[55] 同註41,頁103-104。
[56] 同註41,頁116-117。
[57] 蔡鳳儀,〈人間咖啡館─當黃碧雲跳舞時〉,《中國時報》,91年1月20日。取材自中時電子報網站,網址:http://ec.chinatimes.com.tw/scripts/chinatimes/iscstext.exe?DB=ChinaTimes&Function=ListDoc&From=1&Single=1
[58] 同註41,頁47。
